前半小时没看到。北影节最后一场(yī cháng)，第11场，电影??资料馆。开始还是有些不适(bù shì)的，虽然有心理预期，知道是演奏会(yǎn zòu huì)现场实录加上些许浮于表面的创作(chuàng zuò)访谈，也看到其实Hans Zimmer今年在国内巡演(xún yǎn)，想着反正这些音乐本身就是一种画面(huà miàn)的伴奏，在影院听倒是更(gèng)忠实于它的原始使用场景了(le)。但是扑面而来金碧辉煌的迪拜风，乐手们(men)吸睛的挑逗穿着，还是觉得啊怎么(zěn me)这么工业化，怎么这么performing art，怎么这么纸醉金迷。虽然(suī rán)想想这些片子哪个不是叫好又叫座(jiào zuò)的商业片呢，搞清楚人家艺术和商业(shāng yè)如何圆融统一才是本事。

他做(zuò)的无非是一种大俗大雅的音乐，和(hé)后摇的那种机械感有着异曲同工(yì qǔ tóng gōng)，使人淹没在一种压倒性的sublime崇高里(lǐ)，实现形式也是符合赛博朋克、未来主义(wèi lái zhǔ yì)的当下的，一种失真的喧嚣。比如(bǐ rú)在沙丘里的女歌手用血??肉之躯发出(fā chū)的共鸣音，已经完全不像是人声(rén shēng)，他在片中解释如果再尖锐高亢(gāo kàng)一些，她濒临失声边缘，把自己逼到(bī dào)了极限。

举手投足和言谈间，能看出来(chū lái)他是有一定自知的表演欲(yù)的，偶尔也不失浮夸。这种浮夸甚至(shèn zhì)让诺兰也是谨慎的，因为知道(zhī dào)Hans Zimmer喜欢宏大叙事，音乐制作上动辄人海战术(rén hǎi zhàn shù)，在定制星际穿越主题曲的时候，诺兰(nuò lán)特地叮嘱需要极简的旋律，要抽丝剥茧(chōu sī bō jiǎn)到一个本质。而这种朴素在整场(zhěng chǎng)演唱会中，则体现为每当Hans Zimmer坐到那架(nà jià)简易的木制钢琴前，抚弄琴键，和(hé)交响乐的喧嚣磅礴形成强弱对比。大道至简(dà dào zhì jiǎn)最为动人。看到这里，会想起宋雨喆在(zài)livehouse演出中猛烈砸击的那架木钢琴。

他(tā)经常和诺兰讨论如何创作，是个(gè)充满表达欲的人。画面、字符抑或(yì huò)是音符，创作领域有些东西是共通(gòng tōng)的，底层都是情绪的调动。而(ér)比起悲怆，以乐景写哀情是更难(nán)的。他举例「当当当当」的贝多芬第五(dì wǔ)交响乐，这种暴烈是更加汹涌、直抒胸臆的(de)，创作起来是直接的。但第九交响乐(jiāo xiǎng yuè)欢乐颂，却花了贝多芬25 年。谁又能想到狮子王(shī zi wáng)里的生命圆融大统一，是Hans Zimmer献给(xiàn gěi)六岁时去世的父亲的灵歌呢，那样(nà yàng)一种生机勃勃的哀恸，极乐与极悲一体(yī tǐ)两面。

在舞台上当他望向歌手、乐手(yuè shǒu)时，眼神里的那种炽热的纯真(chún zhēn)，是干净纯粹的。无论是否把自己(zì jǐ)当成一个上帝般进行调度的明星(míng xīng)，能看出来他对音乐始终有(yǒu)这种孩童般的天真。这点在他和(hé)Pharrell Williams的对谈中有一个细节可以(kě yǐ)体现。Pharrell Williams是怂恿Hans Zimmer把自己变成摇滚明星(míng xīng)的人。但是他告诉对方，自己并(bìng)不为哪一家电影??公司、哪一个(yí gè)导演或者哪一部大片创作，真正创作的(de)时候，他想象中的读者是一个(yí gè)叫Doris的虚构女孩??（感觉就像是他(tā)的imaginary friend）。她日复一日流水线一样地打着零工(líng gōng)，攒下来些许微薄的薪水，就是为了(wèi le)周日能够去电影??院，在黑暗中待那(nà)一两个小时，那是她生命中唯一(wéi yī)的喘息。

看到此我也曾刻薄(kè bó)地怀疑，这是否只是一种噱头和(hé)说辞，但当我看到影片结尾的(de)鸣谢名单上，第一位就是special thanks to Doris，我相信他(tā)是真诚的。最终他不为钱(qián)，不为名，说是一种拯救欲也好(yě hǎo)，一种宗教性布道也好，这种东西，成为他(tā)最主要的创作动力，是立得住(zhù)的。

全片的结尾曲是排在我(wǒ)人生挚爱??曲前三的Time。那架钢琴，那(nà)归于沉寂的简单音符，沧海一粟。镜头从(cóng)迪拜璀璨的高塔上摇开，拉远，像是从(cóng)外太空俯视。

Hans Zimmer和那家钢琴，坍缩为一个(yí gè)寂静的原点。